當一個惡行的鏈條足夠長，長到看不到鏈條全貌時，每個環(huán)節(jié)的人都有理由覺得自己很無辜。——劉瑜

一個雙手沒有鮮血的屠夫

一個臭名昭著的納粹戰(zhàn)犯，屠殺了580萬猶太人，雙手卻沒有鮮血。

他肆無忌憚地宣稱：“我會笑哈哈地跳進我的墳墓，因為一想到我已經(jīng)處理掉500萬猶太人，我就感到到極大的滿足。”

這名“納粹劊子手”，官階并不高，只做到中校。但他的工作是，負責執(zhí)行徹底消滅猶太人的“最終方案”。

他就是艾希曼。在艾希曼的組織下，整個歐洲的猶太人被運送、收容，最后被集體屠殺；在艾希曼的監(jiān)督下，奧斯維辛集中營如同一條高效的生產(chǎn)線：每天殺害12000人。

戰(zhàn)爭結束后，艾希曼被美軍俘虜，但之后逃脫。經(jīng)過漫長的逃亡，他流亡到阿根廷。

1960年，以色列情報特務局查出艾希曼的下落，將其綁架，并秘密運至以色列。1961年4月11日，艾希曼于耶路撒冷受審，起訴罪名為“反人道罪”等十五條。1962年5月31日夜，艾希曼被執(zhí)行絞刑，這也是以色列唯一的一次死刑。

艾希曼

漢娜·阿倫特在庭審現(xiàn)場

得知艾希曼在耶路撒冷受審后，阿倫特向《紐約客》雜志主動請纓，親臨耶路撒冷的艾希曼審判現(xiàn)場進行報道。

出發(fā)前，阿倫特在給洛克菲勒基金會的信中寫道：“你會理解我為什么要報道這次審判，我沒能親眼見證紐倫堡審判，我從來沒有見過那些人活生生的是什么樣子，這也是我唯一的機會了。”

阿倫特在法庭上見到的”活生生“的納粹戰(zhàn)犯是什么樣的呢？

“他中等身材，體形較瘦，四五十歲的樣子，前腦門半禿，牙齒不太好，近視眼，脖子干瘦。整個審判過程中，他一直朝法官席的方向探著脖子（從未面向觀眾）。”

“你聽他說話的時間越長，就會越明顯地感覺到，這種表達力的匱乏恰恰與思考力的缺失密不可分；確切地說，他不會站在別人的立場思考問題。”

“艾希曼既不是伊阿古也不是麥克白，更遠遠不具備查理三世那種‘成為惡棍’的決心。除了不遺余力地追求升遷發(fā)跡，他根本就沒有別的動機；就連這種不遺余力本身也沒什么罪，他肯定不會殺害他的上司而取代其位置。”

用大白話說，他只是從未意識到自己在做什么。

艾希曼在耶路撒冷接受審判

如果人人都獻出一點惡

阿倫特發(fā)覺，被關在玻璃籠子里的兇殘戰(zhàn)犯，怎么看都是一個普通人。

她記錄之下的艾希曼，就是為納粹制度效力的一顆齒輪：官僚心態(tài)，盲目服從，麻木執(zhí)行。

正是這一點，令阿倫特意識到，惡的化身未必是狂暴的惡魔，在極權主義統(tǒng)治下，如果缺乏思考力和判斷力，每一個普通人都可能成為惡的代言人。

“平庸的惡”這一高度原創(chuàng)性的觀點，由此在阿倫特有關艾希曼的審判報道中被首次提出。

“如此的遠離現(xiàn)實、停止思考，對一個人造成的災難可能要比這個人自身具有的所有罪惡動機加在一起還要嚴重。實際上這是人們在耶路撒冷學的一課。”

不思考，注定了艾希曼成為那個時代最大惡極的罪犯。

因此，阿倫特認為，唯有始終應該堅持辨別善惡的能力，堅持傾聽內(nèi)心的道德律令，個體才有可能在極權主義統(tǒng)治下抵御“平庸的惡”。

從不后悔寫出《艾希曼在耶路撒冷》

1963年2月中旬，《紐約客》分五次陸續(xù)刊出阿倫特關于艾希曼審判的報道。這五篇詳細記錄了審判全過程，并結合了大量歷史資料的報道結集為《艾希曼在耶路撒冷：一份關于平庸的惡的報告》，首先在美國出版英文版。

因為“平庸的惡”的提出，更因為她在書中指責許多猶太領導人也是大屠殺的幫兇，《艾希曼在耶路撒冷》成為了阿倫特最受爭議的著作，一度令她眾叛親離。

關于是否后悔寫出《艾希曼在耶路撒冷》，阿倫特在接受德國著名記者高斯的訪談時，說：不會，說什么也不會寫成另外的樣子。

"......問題只關于事實真相，而不是關于意見想法。對于事實真相來說，大學里的歷史科學即是守衛(wèi)者。但那不是最好的守衛(wèi)。他們沒有什么節(jié)操，他們是寫給國家看的......我們想要這樣嗎？"

“這是因為真相對國家來說是有關利益的，我這里說的不是軍事秘密，這是另外一件事.....人們?yōu)槭裁床粦撜f出真相？”

漢娜·阿倫特

觸手可及的平庸之惡

《艾希曼在耶魯撒冷》簡體中文全譯本有一些姍姍來遲，但國內(nèi)關于“平庸之惡”的討論這些年從未停止過。從“最美鄉(xiāng)村女教師”的故事，到對某互聯(lián)網(wǎng)搜索引擎的“不作為，我們總是在身邊的各類事件中一遍遍驗證著驗證阿倫特當年的洞見。

在“點擊”即“行動”的時代，匿名作惡毫無成本，興許只是一念之間的事情，毫無門檻，人人都可能是“兇手”。如何能保證自己不是屏幕之后的“艾希曼”呢？阿倫特為什么仍然重要，原因就在這里。

為此，先知書店誠摯推薦包括《艾希曼在耶路撒冷》在內(nèi)的“阿倫特作品作品集”。

阿倫特對極權的研究不僅是提醒人們警惕和反思權力濫用的后果，更是關乎在社會生活中人的思考和倫理覺醒。

劉擎：只要有普通人犯下罪惡的事情持續(xù)存在，我們就仍然生活在阿倫特的問題意識之中......阿倫特主張人要積極思考，但又告誡我們，思考又是一個很大的負擔，需要很大的能力和勇氣才能承擔起來的活動。

以責任和判斷去愛這個世界，是阿倫特教給我們的最好的事情。